《我与地坛》

也许不是每个去过安定门外大街的人都找到了地坛,更不是每个找到地坛的人都看到了地坛。

生如合欢

那年盛夏,阳光像无数把倾斜的巨剑插入那间小院,穿过合欢树纷繁的枝叶,把水泥地切出参差不齐的光影,也切在小院连通的过道另一头,那个三十出头,手中捧着热乎奖杯,坐在轮椅里的男人心上。他想象不出今天那条又黑又窄的过道出去,会是怎样一棵参天大树,而十年前的今天,它仅仅是母亲掌心里的一株 “含羞草”。“含羞草” 在过道这头绝处逢生,男人在过道那头 “好好活”。他没有忘记院里母亲的话。

秋菊开了

秋风萧瑟,北海的菊花却开得烂漫,黄的淡雅,白的高洁,紫的热烈,由远及近,一直浸入他和妹妹的眼里,只是今年少一位共同欣赏这些菊花的人儿了——他们的母亲。母亲非常喜欢花,但自从他双腿瘫痪以后,痛苦像巨石般压在他的心上,母亲便成为了他的 “轮椅”,带着他去看古殿檐头被侵蚀的琉璃,去看门壁褪色的朱红,去看祭坛苍幽的老柏树,碾过地坛的每一寸土地,而母亲曾经侍弄的那些花,都死了。如今,那个 “轮椅” 不见了,他必须要一个人面对明天了。他突然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菊花,开着,笑着,互不艳羡,原来生命的形态可以有很多种,他们选择了各自生命的方式。

与墙共生

一览无余,也许只存在于孩童的想象中。他和玩伴打架后要回的那本连环画,竖起了友情的高墙;他临门一脚踢飞的足球落入面锅里,竖起了快乐的高墙;他被母亲领着走进那片青灰色背后的幼儿园,竖起了自由的高墙。假笑与伪哭,健康与残疾,山与水,天与地,时间与空间,有形的墙,无形的墙,相对的墙,绝对的墙,都是墙,无穷无尽。他也曾相信命不由天,走到一面墙下用拳头打,用石头砍,对它落泪,对它咒骂,但墙只是笑出一点灰尘便再无所动。就这样,他在对墙的哭喊怒骂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,却幡然醒悟,接受天命,允许一切发生,才是破除高墙的方法,或者换个说法——成为墙的一部分,与墙共生。

好运设计

设计来生,可能到头来只是一则黑色的童话。倘若他拥有 “聪明的头脑”,深谙万事的规律与本质,就会很快陷入虚无的泥潭,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痛苦;倘若他拥有 “漂亮的外貌”,便会像标本一般赤裸地活在他人的眼光下,还要不断用福尔马林来延续新鲜,到最后已然分不清到底是 “有趣的灵魂” 还是 “美丽的皮囊” 被喜欢了;倘若他拥有 “强壮的身体”,必然会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与敏感,自然也不会在文坛留下 “史铁生” 三个字。后来他终于悟到:无论悲叹此生,还是设计来生,都是以结果论英雄,结果好便高兴,结果坏便沮丧。那么除了结果便只剩过程了,对,过程。如果可以把整个过程微分成无数个瞬间,每个瞬间就活在当前这个瞬间,安住当下,我们还会忧郁过去焦虑未来吗?于是,他拔出脑中那些忧郁过去的神经,再拔出那些对未来焦虑的神经,然后把它们统统插到当下,插到当下的一笔一画里,一字一句里,最后他甚至凭借 “坏运” 创造了更精彩的过程。

地坛在我

安定门外,一个男人从外坛门进入,沿路穿过一层层坛墙,一个个牌坊,来到了内坛门,他望着地坛所在的方向,望着那个只属于他的地坛。地坛里偶尔出现一个小伙子唱着咏叹调,不知疲惫;偶尔出现一对讲究的中年夫妇,逆时针方向一周又一周地走;还有位漂亮却先天弱智的姑娘,她的哥哥在捉蜻蜓逗她开心;当然一定有一位年轻小伙坐在轮椅上,他的母亲在后面推着,把地坛的土地碾出一道又一道的车辙,车辙每隔半米就会出现一对脚印…他看着地坛陪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失魂落魄的日子,再走出一个又一个失魂落魄的日子。地坛收容了他的心,他的心住下了地坛。他终于明白,来或不来,地坛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