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西的墓碑安静地矗立在加纳利的土里,一如他往日的沉默与纯粹。我看到墓碑左边流淌着他做工时的汗水,右边起伏着他潜水时从容的呼吸,前边是撒哈拉沙漠尽头升起的朝阳,后边是加纳利岛屿湛蓝的怀抱。他的生命来了又走,天地却亘古不变。那位穿着碎花裙的女人,从墓地的过客变成常客,从泪如泉涌到欲哭无泪,她不可能永远守着这片墓地,墓地也不可能为她永葆昨日的新鲜。如果我们不注入过多情感到一个人或一件事上,会不会道再见的那一天会更容易接受?但一味地拿走天平上感性的砝码,是否又算圆圆满满地、毫无遗憾地过好了当下。好像每一种选择都不完美。
三毛离开了她的故乡西班牙,又回到了她的故乡台北。是离乡还是回乡?也许这并不重要,吾心安处,四海为家。迎接她的虽然有粉丝的尾随、电话的轰炸、无尽的饭局,但她还是像掌心滑落的水般,逃去了律所的办公室找父亲,去儿时喜欢的书店,去体育用品社买溜冰鞋,去国父纪念馆… 从西班牙独处,再到台北独处,她的生活方式没有变化。不过她清楚地知道,旅行虽然可以逃避一时,但逃不了一世,最终还是决定回到马德里,跟公婆商议遗产分配问题。面对公婆的步步紧逼,三毛最终选择了妥协——只留下与荷西订婚的戒指作为纪念,其余财产全部让给公婆,包括她与荷西在加纳利群岛的小洋房。
随后她离开了加纳利岛,这个与荷西有着最后连接的地方,带着伤痛,奔赴西雅图,走进贝尔维尤学院,踏入教室,融入课堂,重拾起英语书。她遇见了主张 “春天不是读书天”、“生活体验比书本知识重要” 的老师艾琳,遇见了可以承诺 “生个孩子给你养” 的犹太姑娘阿雅拉,遇见了伊朗前军官阿敏,遇见了几个日本女同学… 所有人为了求学的共同目的聚在这间教室,又迫于各自现实的压力离去,走进未知的轨迹里。最后三毛回到了台北,买下了一对教授夫妇的房子,与朋友一起重建家园。她发现她还有爱,爱上了这栋有着屋顶花园的房子。
今年是二零二六了,不知道撒哈拉的沙粒还在飞舞吗,加纳利岛的潮水还在流动吗,只知道四十年前有个叫三毛的人与它们共存过,在她梦里,花落无数。
